血色褪去大半,书斋总算恢复了寻常昏暗。
黑雨还在敲打瓦檐,地底墨魂的呜咽声细若蚊蚋,藏在每一处地砖缝隙里,听久了教人头皮发麻。
蔺禾坐在案边,指尖反复摩挲那张写着「栖」字的素笺。
放眼望去,屋内其余书卷、楹联、匾额,依旧是一团团蠕动的血色乱线,半个字都分辨不出。
她如今只剩三样本事:认得出“栖”、张口只会大白话、灵根时时刻刻飘着虚空撕裂的钝痛。
岑疏如常坐在窗边研墨,一笔一画规整誊写诗文,周身墨香淡淡,看着温和无害。
往来闯入副本的玩家书生陆续登门求问,大多是现实里不得志的文人,想借文道副本积攒文运,换取现世功名。
起初蔺禾只默默旁观,可几日下来,一桩怪事越看越心惊。
刚进门的书生,提笔落笔行云流水,眼底满是意气;只要在岑疏身侧待上半日,不出一日便会神色空洞,握着毛笔久久落不下一笔,口中喃喃自语,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神魂。
有个白面书生临走前,失魂落魄地念叨:“我的字……我的诗文全都想不起来了……”
话音落,他身形淡了几分,如同快要消散的墨影,踉跄踏出书斋,消失在黑雨里。
蔺禾心头寒意一点点往上爬。
这些人的才情,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?
入夜,岑疏入定调息,倚在窗边气息平缓,似是沉沉睡去。
地底的墨魂哭声陡然清晰,无数细碎女声缠在耳畔,反复重复两个模糊音节,蔺禾辨认许久,才勉强听出是:“栖……献祭……”
她按捺住心底慌乱,踮脚挪到书柜前。
最里侧一格上了铜锁,锁身缠绕着淡黑色墨纹,寻常外力根本撬不开。可她体内残存一丝稀薄诗灵本源,指尖轻触铜锁,墨纹自动消融退开。
柜门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一本泛黄残破的古卷静静躺在柜底,纸页浸透陈年墨渍,沾着干涸暗红痕迹,像凝固的血。
蔺禾连忙将古卷抱到灯下,入目大半文字依旧是扭曲血色乱码,唯有“栖”字清晰醒目,在卷页上反复抄写了上百遍。
她集中全部心神,一点点辨认解锁的零星短句,每看懂一句,心口便冷上一分。
【文道诡域依靠诗灵神魂存续,守门人职责:绑定闯入诗灵,每日授一字锁牢灵根,待灵元气充盈,献祭填补域内裂隙。】
【每一轮新生诗灵记忆清零,守门人留存全部轮回记忆,循环往复,永无解脱。】
【授字不是救赎,是圈养枷锁;灵痕藏于守门人皮肉,记录每一位被献祭的诗灵。】
轰——
蔺禾浑身血液几乎冻僵。
原来那一日一炷香的救命字迹,从一开始就是圈套。
他救她,不是心软怜悯,是副本定下的流程。
日日教她识字,是为锁住她的灵根,等她百年文气重新充盈,便会将她推入地底,化作滋养诡域的养料。
手背上密密麻麻的白色灵痕,是前三十六轮,和她一样被圈养、最终献祭的诗灵。
她不过是第三十七个待宰的猎物。
身后忽然传来布料轻擦的声响。
岑疏不知何时醒了,静静立在月光阴影里,素衫被夜风拂动,没有半分意外,也没有急于辩解的慌乱。
蔺禾猛地攥紧古卷,往后退了两步,直白的怒火堵在喉咙,毫无婉转修饰,直直砸向他:
“你一直在骗我!救我、教我认字全是假的,你只是把我圈起来养着,等我恢复力气就把我献祭给副本!”
岑疏缓步往前走了一步,月色落在他手腕,一层淡黑色囚笼刻印缓缓浮现,纹路深深嵌在皮肉之下,挥之不去。
他垂眸看向她手里的古卷,声音轻得像风,藏着一重反转真相:
“你只看见了古卷上一半记载。”
“我是守门人不假,可我从来不是猎灵者。”
蔺禾皱眉,眼底满是不解:“什么意思?”
岑疏抬起手腕,任由那道囚笼刻印暴露在灯光下,眼底漫开经年累月的疲惫:
“副本逼我献祭诗灵,可每一轮,我都在拿自己的本命文运替你们挡劫。”
“你看到的灵痕,不是我吞食诗灵的印记,是副本刻下、惩罚我违抗规则的烙印。”
蔺禾一时怔住,古卷从指尖滑落,轻飘飘掉在地面。
地底墨魂骤然爆发尖锐凄厉的哭喊,整座书斋的木梁轻轻震颤,仿佛有什么东西,正从地底深处缓缓苏醒。
岑疏望着她茫然失措的模样,轻声抛出勾住全篇长线的疑问:
“你要不要跟我去地底,看看那些所谓‘被献祭’的诗灵,真正的下场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