劫雷余威还萦绕在天穹,细碎黑雨砸在两人身上,混着岑疏脊背渗出的淡墨血痕,在泥地上晕开浑浊色块。
蔺禾扶着摇摇欲坠的岑疏退回书斋,方才那场雷劫几乎抽干了他大半本命文气。往日萦绕在他身侧清润的墨香淡得近乎消失,握笔的指尖微微发颤,连铺开一张宣纸都费力。
她脑子里塞满古卷末尾的两行抉择,直白的焦虑堵在胸口,半点婉转说辞都说不出来。
“现在怎么办?要么把我交出去,要么所有副本全都毁掉,没有第三条路吗?”
岑疏靠在窗边木柱上,抬手按住腕间那道加深了数倍的囚笼刻印,皮肉之下,上百道浅白灵痕隐隐发烫。
“上古契约锁死了两条路,没有折中法子。”
话音未落,书斋地面猛地剧烈震动,地砖一块块翘起,漆黑浓稠的墨汁顺着缝隙疯狂往外涌,伴随着无数墨魂凄厉的哭喊。
地底深处,隐约传来厚重沉闷的拖拽声,像是有巨大的东西正在往上攀爬。
岑疏神色一沉,低声道:“是历代被副本困住的诗灵残魂,文道诡主快要挣脱束缚,它们都会成为诡主苏醒的养料。”
蔺禾心头一紧,想起前几日那些登门、才情迅速衰败的书生玩家。那些人只是损耗了些许文运,而地底的残魂,是彻底被副本碾碎了神魂。
她走到书柜旁,捡起那本被雨水泡软的古卷,指尖抚过纸上密密麻麻的“栖”字。
前三十六轮,岑疏都是这样,一边瞒着副本规则护下她,一边独自扛下所有惩戒。每一轮她失忆重来,他又要重新陪着她走一遍绝境。
“你明明可以第一轮就献祭我,不用熬三十七次轮回。”蔺禾抬头看他,眼底泛着涩意,语言依旧直白笨拙,“为什么非要一次次牺牲自己?”
岑疏垂眸,视线落在纸上那个“栖”字,声音轻得快要融进雨声里。
“第一轮见到你的时候,你为了救一个濒死的墨灵,透支文气触发字缚,明明自己神魂都快要碎了,还在担心亡魂无处可去。”
“副本命我锁住、献祭你,可我看见你的那一刻,就不想遵从规则了。”
他生来便是副本守门人,自诞生起就被刻下囚笼印,千年里,见过无数自私、冷漠、只为自身存活的诗灵。唯独蔺禾,每一轮副本重来,都会因为心软触碰禁忌,次次给自己招来灭顶之灾。
他舍不得让她沦为地底残魂之一。
蔺禾沉默片刻,忽然想起一件事,直白发问:“地底通道能进去吗?我想看看那些残魂,说不定能找到改写契约的办法。”
岑疏眉心微蹙,带着担忧阻拦:“地底是诡主巢穴,进去便会被墨雾缠上灵根,你如今只识一字,极易被残魂吞噬神智。”
“总不能坐在这里等着二选一。”蔺禾攥紧手中写着“栖”的素笺,“与其等你要么牺牲我,要么自身崩碎,不如主动去找破局的法子。”
岑疏望着她倔强的模样,终究松了口,从案下取出一柄锈迹斑斑的断墨小刀,刀柄刻着细碎的古文字。
“这是岑氏世代相传的断墨刃,能暂时隔绝墨魂侵蚀,但撑不了多久。我陪你一同下去。”
二人收拾妥当,掀开书柜后方隐蔽的暗门,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出现在眼前,潮湿浓烈的墨腥气扑面而来,漆黑的通道深处,不断飘来细碎呜咽。
刚走下三级台阶,蔺禾识海突然弹出全新副本提示,冰冷的文字刺得她心头一沉:
【警告!守门人持续损耗本源,副本约束力持续下降。】
【诡主苏醒进度70 %,残魂怨念大幅暴涨。】
【检测到第三十七轮诗灵主动靠近囚笼核心,诡主意识已锁定目标。】
通道深处,一道模糊巨大的黑影缓缓晃动,无数扭曲血色文字缠绕在黑影周身,层层叠叠,全部是历代献祭诗灵的名字。
岑疏立刻将蔺禾护在身后,断墨刃横在身前,脊背的雷伤牵动,疼得他微微蹙眉。
“别再往前了,它已经察觉到我们。”
蔺禾探出头,看向那团黑影,忽然看见黑影表层,浮现出三十六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少女虚影,每一道虚影,都是前三十六轮轮回里,没能躲开副本清算的她。
那些虚影安静垂立,空洞的双眼直直看向此刻的蔺禾,无声地提醒她过往轮回的结局。
地底墨汁疯狂翻涌,诡主低沉沙哑的声响回荡在整条通道:
“三十七次徒劳庇护,守门人,你还要阻拦多久?献上诗灵,永脱囚笼,否则,你们二人,都会融进我的墨海。”
岑疏握刀的手微微收紧,周身仅存的稀薄文气尽数涌向蔺禾,将她周身裹起一层淡白屏障。
“我不会把她交给你。”
诡主发出刺耳的嗤笑,无数血色文字化作锁链,朝着两人飞速缠来。
蔺禾看着身前独自挡下所有攻击的岑疏,又看向身后三十六道落败的自身虚影,心底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。
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写着“栖”的素笺,开口直白笃定:
“契约是文字写成的,那是不是也能用文字毁掉?”
岑疏闻言一震,猛地转头看向她,眼底掀起波澜。
通道深处,诡主黑影再度膨胀,苏醒进度疯狂跳涨,地面不断开裂,浓稠黑墨顺着裂缝疯狂漫上石阶。
【诡主苏醒进度90 %,终局倒计时开启。】
长线钩子落下:
“上古文字契约以‘栖’为锁,可我耗损三十七轮文气,也只教会了你这一个字,单凭一字,如何撕碎千年囚笼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