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爷子的日子过得很规律。
早上七点起床,八点吃早饭,九点到十一点在书房看书,十一点半午饭,下午一点到三点午睡,三点后下棋或者喝茶,五点半晚饭,七点看新闻,九点睡觉。
每天如此。
我第一天跟着他的节奏走,第二天就差点睡着。
第三天下午,我实在忍不住,问他:“您每天都这样过?”
他正在摆棋子,头也不抬:“怎么,嫌闷?”
“不是,就是……”
“就是闷。”他把黑子推到我面前,“年轻人,闷不住是正常的。我年轻时候也闷不住。后来闷着闷着,就闷惯了。”
我陪他下棋。他下得很慢,每一步都要想很久。我下得很快,不是因为我厉害,是因为我根本不会下围棋。
“你棋下得不行。”他落下第五子后说。
“是不行。”
“泽儿也不太行。他小时候我教他,他学了两天就不学了。后来在外面混了几年,倒是学了些乱七八糟的。”
我应了一声,没接话。
他也没再提陈泽。
那天晚饭后,我陪他在院子里散步。他坐轮椅,我推着。桂花香比前几天更浓了。鱼池里的锦鲤看见人来,都游过来,张着嘴等着喂食。
“喂吗?”我问。
“不喂。晚上喂了对它们不好。”他说。
我推着他继续往前走。走到凉亭那儿,他让停下来,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。
“你来几天了?”他问。
“三天。”
“三天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有没有觉得奇怪?”
“奇怪什么?”
“奇怪我为什么不见亲孙子,找一个陌生人陪着。”
我没回答。
他笑了一声:“你不是泽儿的朋友,你是专门演戏的,对吧?”
我推轮椅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感觉到了,又笑了一声:“你之前接过多少活儿?陪过几个老人?演过几个儿子孙子?”
我停下脚步,绕到他面前。
他也看着我。
“您既然知道,为什么还让我留下?”
“因为我乐意。”他说,“我乐意找个外人陪我说说话,不乐意看那个不争气的东西在我面前晃。”
“我那个孙子,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,就等我死了分钱。这些年托人递话,说知道错了,想回来陪我。陪什么陪?还不是惦记那点钱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所以我留下了你。我就是要让他知道,就算他死了,我也不会把钱给他。我宁可把钱给一个陌生人。”
我站在他面前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摆了摆手:“行了,别站着了。推我回去,新闻快开始了。”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很久没睡着。
窗户没关严,桂花香从缝隙里飘进来,淡淡的,若有若无。
三个月,三十万。我想。
挺好。
但心里有个地方,总觉得不太对劲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。
我开始习惯老爷子的节奏。早上起来陪他吃早饭,上午看他看书,下午陪他下棋,晚上推他散步。周敏有时候来,有时候不来。保姆把饭菜做好就退下去。院子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桂花香和偶尔的鸟叫声。
他下棋还是那么慢。我下棋还是那么烂。
但他好像不介意。有时候我下了一步臭棋,他会抬头看我一眼,嘴角微微动一下,然后继续想他自己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