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天下午,我实在忍不住,问他:“您明明知道我棋下得不行,为什么还天天拉着我下?”
他把棋子落在棋盘上,说:“因为我儿子也不会下棋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继续说:“他小时候我教他,他不肯学。后来他有了儿子,我又教他儿子,也不肯学。我们家没人会下棋。”
“那我……”
“你是不会。”他打断我,“但你会陪我下。”
他没再看我,低下头,继续看棋盘。
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那天晚上,我推他在院子里散步。月亮很圆,桂花香比往常更浓。他忽然说:“沈默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父母还在吗?”
“不在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儿子儿媳也不在了。”
我没接话。风把桂花吹落了几朵,落在轮椅扶手上。他把它们捡起来,放在手心里看。
“他要是活着,今年该五十六了。”他说,“但他要是活着,可能会很喜欢你。”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他把桂花放下,说:“回去吧。起风了。”
那天晚上,我又失眠了。
不是因为桂花香。
是因为他的那句话。
“他要是活着,可能会很喜欢你。”
我盯着天花板,想了很久。我在想他儿子是什么样的人,在想他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人说这种话,在想他是不是真的把我当成了什么人。
第二十五天,有人来串门。
是个老头,头发花白,拄着拐杖,一进门就喊:“老陈,听说你孙子回来了?”
老爷子正在和我下棋。他抬头看了一眼,说:“回来了。怎么了?”
那老头走到棋盘边,低头看看我,又看看老爷子,说:“哟,长得跟泽儿还真有点像。”
“像什么像。”老爷子落了一子,“比那小子顺眼多了。”
那老头笑了:“你这是夸他还是损他?”
老爷子没理他,继续下棋。
那老头在旁边站了一会儿,又问:“下棋呢?我也来两盘?”
“不用。你下不过他。”
那老头愣了一下,看看我,又看看老爷子:“他?老陈,你开玩笑吧?你下了五十年棋,能输给一个毛头小子?”
老爷子没抬头,说:“我没说他能赢我。我是说你下不过他。”
那老头被噎住了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我在旁边低着头,盯着棋盘,假装什么都没听见。但心里有点想笑。
那老头待了一会儿就走了。走之前拉着我,压低声音说:“你小子,好好陪着老爷子,别惹他生气。他脾气倔,但心不坏。”
我点点头。
他走了之后,我继续陪老爷子下棋。他下得很慢,我也下得很慢。下到一半,他忽然说:“那老东西,跟我下了三十年棋,从来没赢过我。”
“还是您厉害。”
“不是我厉害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我,“是他水平太次。”
我不知道该接什么,只好低头看棋盘。
他又说:“其实你水平也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你能陪我下。”他重新低下头,“他能陪我下,但他不想只陪我下。你不一样。你会一直陪着我。”
我沉默着。
他把最后一子落下,说:“赢了。”
我看了看棋盘,确实是他赢了。
“您今天下得挺快。”
“今天心情好。”他说,“那老东西来了又被气走了,我心情好。”
那天晚上,我推他散步的时候,他忽然问:“沈默,你会下象棋吗?”
“会一点。”
“明天开始,教我。”
“教您?”
“怎么了?不行?”
“不是不行,就是……”
“就是什么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就是您学象棋,那我围棋还下吗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都下。我rì子不多了,也不知道还能在下多少盘。”
我内心有些感伤,推着他继续往前走。
桂花已经落了大半,但香气还在。淡淡的,若有若无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