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陈泽走了。
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夜色里。月亮很圆,桂花早就落完了,但空气里好像还有淡淡的香味。
我不知道那是真的,还是我的错觉。
身后传来轮椅的声音。
周敏推着老爷子,慢慢走过来。
他们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。
老爷子说:“沈默。”
我回过头。
他看着月光下的院子,说:“明天,你就走吧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继续说:“那三十万周敏会给你。那本棋谱你留着。”
我点点头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又说:“这两个多月,谢谢你。”
我说:“是我应该做的。”
他看着远处的桂花树,说:“明年桂花开了,你再来看看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他点点头。周敏推着他,慢慢往回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回过头。
“沈默。”
“嗯?”
“好好生活。”
我站在月光下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。
夜风吹过来,带着淡淡的桂花香。
那天晚上,我收拾了东西。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,就是几件换洗衣服,还有那本旧棋谱。
我把棋谱放进包里,想了想,又拿出来,翻到封底。
封底上还有一行字,我之前没注意到。
“给我未来不知名的朋友。”
我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把棋谱收好,关了灯,躺下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。
我闭上眼睛,睡着了。
一个月后,老爷子去世了。
周敏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,我正在另一个城市,准备接下一个活儿。
电话里,她说:“老爷子走得很安详。最后那天,他让我推着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。桂花当然还没开,但他看着那些树,说,明年就能开了。”
我沉默着。
她继续说:“他留了东西给你。不是遗产,是另一样。我寄给你。”
三天后,我收到一个包裹。
打开,是一封信,和一张照片。
信上只有几行字:
“沈默:
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已经不在了。
那张照片,是我儿子年轻时候拍的。你跟他长得不像,但你陪我的这两个月,让我觉得,他好像又回来了一趟。
好好活着。别干这行了。
棋谱留着。以后想我了,就翻翻。
陈国栋”
我拿起那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的样子,站在一棵桂花树下,冲着镜头笑。他的眼睛很亮,跟老爷子一样。
我看着他的脸,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把照片放下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有一棵桂花树。
还没开花。
但叶子绿得很深。
远处有人喊我的名字。
我回过头,应了一声。
新活儿来了。
但我没接。
我把手机调成静音,坐回窗边,翻开那本旧棋谱。
第一页,有他手写的字:
“围棋之道,不在输赢,在陪伴。”
我看了很久。
然后合上棋谱,看向窗外。
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着。
明年,应该会开花吧。
一年后,我回了趟那座城市。
不是接活儿。就是想去看看。
那栋别墅还在,门口的石狮子还是老样子。我按了门铃,等了很久,没人开门。
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正准备走,门开了。
是周敏。
她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
我跟着她进去。院子还是那个院子,草坪还是那么整齐,鱼池里的锦鲤还是那么大。桂花树还在,比去年高了一些。
“现在谁住这儿?”
“没人住。”周敏说,“老爷子走之前把房子捐了,现在是个公益机构在用。我留在这儿帮忙打理。”
我点点头。
她带我走到桂花树下,指了指树下的一个石凳。
“坐会儿?”
我坐下了。
她也坐下。
“你后来还干那行吗?”她问。
“不干了。”
“那干什么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开了个小店,卖茶叶。”
她笑了:“真去卖茶叶了?”
“嗯。云南的茶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问。
我们在桂花树下坐了一会儿。风很轻,太阳很好。
“老爷子走之前,还说了句话。”她忽然说。
我看着她的脸。
“他说,真希望沈默明年还能再来。桂花开了,我想让他看看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:“行了,我得进去了。你坐会儿,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就行。”
她走了。
我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,看着那些绿油油的叶子。
桂花树还是那一棵,可是树下的人,却回不来了。
然后我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着。
像在跟我招手。
我笑了一下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轻轻关上。
远处有鸟在叫。
天很蓝。
阳光很好。
我走在路上,忽然想起那本棋谱里的那行字。
“给我未来不知名的朋友。”
我摸了摸包。
棋谱还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