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：第几辆了？
虞柒从酒吧出来时，快凌晨一点了。
她在檐下点了支烟，深吸一口。青白的烟雾刚散开，就被漫天的雨雾吞没了。
“一个人？”
她没抬头，指尖夹着烟，眼皮都懒得抬一下，只吐出一个字：“滚。”
西装男大概从没受过这种待遇，讪讪站了片刻，最终还是走了。
耳边清静下来，虞柒这才慢吞吞喝掉杯中最后一口酒，把杯子搁在窗台上，径直走进了雨里。
高跟鞋踩进积水，凉意猛地从脚底蹿上来，激得她打了个寒噤。她索性脱了鞋，赤脚踩在湿冷的地面上。走了不知多远，腿有些发软，便直接蹲在路边，看偶尔掠过的车灯将积水映出转瞬即逝的光晕。
她眯起眼，数着那些光——一辆、两辆、三辆……
一辆黑色宾利无声地停在十米外，像一头蛰伏在雨夜里的兽。车门打开，一双皮鞋踩进积水，一个男人迈开长腿走近，最终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。
他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盖过雨声：“第几辆了？”
虞柒抬起被雨水打湿的睫毛看向他。雨雾里看不清脸，只隐约辨出轮廓——很高，肩很宽，站姿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。
她随口抱怨了句：“都怪你，忘了。”
他没接话，雨滴顺着眉骨滑落，唇角却微微扬起一点弧度。
下一秒，虞柒猛地站起来。动作太急，眼前骤然一黑，她踉跄了一下，手下意识地往前一探，正好按在他胸口——隔着湿冷的西装，能感觉到底下坚实的肌肉。劣性被勾起来，她的手直接探进他西装内侧，摸到了冰凉的金属。
“啪”一声，火苗蹿起。
她顺势拽住他衬衫领口，猛地往下一拉，唇几乎贴上他耳廓。酒精和雨水的气味混在一起，她的声音又软又哑：
“我看上你了。多少钱一晚？”
男人微微一怔，眼底掠过一道暗光。他低下头，看着她拽着自己领口的那只手，白得刺眼。然后抬起眼，极慢地、一字一顿地说：
“你确定？”
“包你一个月。”她微微仰头。
男人似乎想说什么，嘴唇刚动了动——
虞柒却像被什么击中似的，脸色骤变。她猛地松开他衣领，一把推开他，弯下腰。
“呕——”
胃里翻涌带着灼烧的酸涩东西不受控制地涌出来，吐在了他和车门之间的地面上。有几滴溅上了他的裤脚和鞋面。
她在吐的间隙，模糊看见那双手工皮鞋往后退了半步。意识像被泡在温水里，忽远忽近。
“……像。”她含糊地推了一下，手却软绵绵地搭在了一截温热的袖口上，指节蜷了蜷，像抓住什么，又像什么都没抓住。
倒下的一瞬间，男人稳稳托住了她。一件带着雪松香气的外套被披在了她肩上，宽大得过分，将她整个人裹住，随即身体一轻，她被打横抱了起来。
她把脸往那团温暖里埋了埋，彻底坠入了黑暗。最后的意识里，她听见一个很低的声音，像是在对她说，又像是在自言自语：
“胆子倒是不小。”
然后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——
痛感从太阳穴钻出来，虞柒皱了皱眉，迷迷糊糊地掀开眼皮——入目的，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。
她猛地坐起来，低头一看：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换上了白色真丝睡裙，质地柔软，尺寸偏大，领口松松垮垮地滑到锁骨。
这不是她的衣服。这个认知让她的酒醒了大半。
推开门，客厅里一个男人背对她坐在沙发上。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，勾勒出他宽阔的肩线和修长的身形。
男人闻声转头——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，不紧不慢地锁住了她。
虞柒恰好瞧见茶几上铺着件眼熟的西装，袖口有一片深色的污渍。
“醒了？”
虞柒走过去坐下，语气平静：“昨晚谢谢。衣服和清洗费，我赔。”
男人靠在沙发里，看着面前的女人，缓缓道：“嗯，西装，车内饰，还有——”他顿了顿，目光从她脸上掠过，“我的打火机。”
“打火机？”虞柒皱眉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“不记得了？”
他修长的手指将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转向她，点开了播放键。画面里，她蹲在雨里哭得狼狈，手里抓着个亮晶晶的东西，扬手往远处一扔。抛物线划过雨幕，消失在黑暗中。
虞柒：“……”
“嗯……本来是该赔的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极慢地重复她醉后的胡话，“但你让我当你男朋友。一家人，谈钱，伤感情。”
“不可能！我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怎么，虞小姐打算赖账？”
虞柒深吸一口气，决定不跟他纠缠这些醉话：“手机和包还我。”
“送回柏悦居了。”
虞柒一怔：“我人在这儿，你送回我家？”
“既然‘在一起’了，总该让长辈们知道。”
虞柒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态度气笑了：“先生，需要我帮你联系精神科医生？”
男人丝毫不为所动，甚至微微挑眉，似乎在提醒她：“昨晚是你硬拉着我不放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，压下翻涌的火气，决定速战速决：“所有损失我双倍赔偿。醉话不当真。最后，请问贵姓？虞家似乎与您不相熟。”
男人似乎就在等她这句话。他站起身，不急不缓地走近，停在她面前，居高临下地投下一片压迫性的阴影。
“傅司砚。”
虞柒瞳孔骤缩。
这个名字她听过——整个商界如雷贯耳。K.S资本的掌舵人，金融圈的隐形帝王。他从不接受采访，全球媒体没有一张他的正面照，关于他的传闻多如牛毛，却没有一条能被证实。
此刻他就站在她面前，晨光里那张脸轮廓深邃，眉眼冷淡。
她压下惊涛骇浪，红唇勾出讥诮的弧度：“堂堂K.S资本的人，深更半夜在酒吧外捡醉鬼回家，就为了追讨打火机和西装钱？”
傅司砚缓步踱回沙发坐下，眼眸锁住她：“我这个人，向来公私分明。”他语气平铺直叙，像在陈述一条不容置疑的规则，“你弄坏的是私人物品，我向你个人索赔，有问题？何况，是你先提出要‘买断’我。”
虞柒咬牙，转身往卧室走：“行。账单发你公司公开账户，一分不少。”
“砰！”
她用力摔上门，靠在门板上深呼吸。
衣帽间挂着几件新款女装，吊牌还没剪——从尺码到风格，都是她的。她挑了件烟灰色针织长裙换上，拉开门。
傅司砚仍坐在原处，手里多了杯咖啡。
虞柒没看他，径直走向玄关，抬手推开那扇雕花木门——
门外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原地。
映入眼帘的不是酒店走廊，而是一条延伸向远处的静谧廊桥。透过落地玻璃望出去，能看见草坪、泳池，甚至还有一片私家山林，晨雾缭绕在山腰。
这里不是市区，是半山。私人庄园。
虞柒猛地转身走回客厅，声音里压着怒意：“送我回去。”
傅司砚微微侧首，目光掠过她身上那件意外合体的衣裙，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：“赔偿，不走公司账户。”
虞柒蹙眉，就见他眉梢微挑，不紧不慢地补充：“加我私人联系方式。”
她简直要被气笑了——这个神经病，手机和包都被他送回去了，她拿什么加？！
虞柒抬眼真正看向他。晨光勾勒出他的轮廓，那三分形似——尤其是低眸时睫毛垂落的弧度——让她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刺了一下。
但下一刻他抬眼，眸中深不见底的幽邃瞬间击碎那点虚无的相似。她仓促移开视线：
“以傅总的手段，K.S会查不到我虞柒个人的联系方式？”
傅司砚起身，动作很慢，像一头苏醒的猎豹，压迫感无声笼罩。
他走近，双手插袋。虞柒想退，脚却像被钉住。
他俯身，清冽的雪松香瞬间侵占她的呼吸。薄唇几乎贴上她耳廓，嗓音压得极低，带着一丝玩味的沙哑：
“强扭的瓜……解渴。”他慢条斯理地补充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像一片羽毛划过刀刃，“但哪有自愿摘下的……甜。”
虞柒能看清他线条优美的下颌，听见胸腔里失控的心跳。她猛地后退一步，抬起下巴迎上他目光：
“所以，傅总的意思是……你看上我了？”
傅司砚保持着俯身姿势，很轻地点了下头：“是。”
虞柒嗤笑一声，退得更远，双臂环胸，上下打量他，而后缓慢清晰地说：“可惜，我没看上你。”
傅司砚看着她后退，眼底掠过一丝暗流。他缓缓直起身，脸上那点笑意消失殆尽。他没再看她，转身走向落地窗边，拿起咖啡杯：“那不好意思，我不送。”
“你——”虞柒气结，瞪着那道挺拔背影。
几秒后，她长长吐出一口气，语气生硬：“行。那你把手机给我，我给你联系方式。”
傅司砚缓缓转身，挑眉看她。
虞柒迎着他目光，刻意放软一丝语调：“相、信、我。”
傅司砚看了她两秒，似乎在衡量这句话的可信度。最终，他从口袋里掏出私人手机递过去。
虞柒接过，指尖快速一划。屏幕亮起，人脸识别启动的刹那，她猛地将屏幕对准傅司砚的脸。
“咔哒。”解锁成功。
傅司砚眸光往下一压，似乎没料到她会使这一招。
虞柒没给他反应的时间，已迅速点开通话界面，按下那三个数字——然后在傅司砚的注视下，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拨号键。
听筒里传来短暂等待音，随即被接起。
虞柒立刻开口，语速飞快：“喂，我人身安全受到威胁，被非法限制自由，地点在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听筒里传来“嘟嘟嘟——”
忙音。
被挂断了！
虞柒一怔，难以置信地看了眼手机屏幕。
身后，传来傅司砚带着点玩味的笑。他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边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眼底没有丝毫意外，只有玩味与嘲弄。
“你觉得，在这个区域，这个号码拨出去……”他没说完，唇角勾起一点弧度，眼底却毫无笑意，“他们是信，还是敢来？”
虞柒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，这才真正意识到，眼前这个男人的能量，远超出她的想象。
她整理情绪，将手机重重扣在茶几上，目光落向那盒银色香烟。
傅司砚脚步微顿，余光瞥见她敲出一支细长的烟，直接含在唇间。淡金色烟纸衬得她唇色秾艳。
虞柒坐回沙发，右腿搭上左膝，裙摆滑落，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。她取下烟夹在指间，抬眼看他。
“看什么？打火机被你扔了。”
虞柒：“……”
她一怔，随即气笑，歪头，红唇勾起：“好啊。”她夹着烟，另一只手朝他摊开，“拿支笔来，我给你写下本大小姐的电话号码。”
“本大小姐”四字尾音上扬，带着明晃晃的挑衅。
傅司砚眸色深了深，淡淡唤道：“周铭。”
暗门滑开，穿西装戴眼镜的男人快步走出：“傅总。”
“纸和笔。”
“是。”
周铭将皮质便签本和钢笔轻放茶几，退至三米外垂手侍立。
虞柒看也没看，她拈起便签纸，在傅司砚面前慢慢揉成一团，随手一抛——
纸团落在地毯上。
周铭眉毛微动。
虞柒抬起眼，目光锁住傅司砚：“你，过来。”
周铭一惊，看向老板。
傅司砚还真动了！他迈步走过去，停在她面前——身影落下来，把她整个人罩在阴影里。
虞柒用夹烟的右手换了手，伸出左手握住他垂着的手腕。掌心宽大，手指修长，皮肤温热。
当她指尖碰到他皮肤的那一瞬——他呼吸顿了一下。
虞柒握紧他手腕，将烟含回唇间，右手拿起钢笔，单手拔掉笔帽，笔尖悬在他掌心上方。
她抬眼，对上他深沉的眸子，忽然莞尔——
然后，笔尖狠狠压了下去。
墨迹划开皮肤，她写得很快，数字龙飞凤舞，每一笔都像要烙进他血肉里。
傅司砚没动，就着那点刺痛垂眼看她。她发间的冷香飘过来——前调苦橙，中调雪松。太近了，近到能数清她睫毛。
客厅只剩笔尖摩擦皮肤的沙沙声。
写完，虞柒甩手丢开笔。
“啪”的一声，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她松开他，靠回沙发，重新把烟夹回指间，抬眼时眸中漾着挑衅：“你该感到荣幸。”
傅司砚缓缓抬手，掌心一串墨色数字蜿蜒，有几处渗出血珠。
周铭立刻上前欲收拾。
“等等。”女人忽然开口，她脚尖点了点地毯，目光落向周铭，声音懒洋洋，“你也过来。”
周铭浑身一僵，再次看向自家老板。
见傅司砚没说话，那双深潭般的眼一直静静看着虞柒。
周铭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两步，垂首：“虞小姐。”
“拿来。”
周铭一怔，从内袋掏出黑色打火机，轻放茶几，又迅速退回。
虞柒伸手去拿——另一只手从旁边横过来，先她一步握住。
傅司砚不知何时已俯身靠近。他右手握住打火机，左手虚扶沙发靠背，将她圈在身前。两人脸相距不过二十公分。
“咔嗒。”
火苗蹿起，在他手中跳动。他举着火，慢悠悠往她嘴边送。
虞柒没动，只微微偏头，将烟尾递向火焰，唇几乎擦过他指尖。
烟丝点燃，一缕青雾升起。
她深吸一口，缓缓拿开烟，抬起眼透过烟雾看他，红唇勾起极深的弧度，然后轻轻向前——
将口中那团浅灰色烟雾，不偏不倚，吐在傅司砚脸上。
烟雾弥散，两人视线在氤氲中交汇。
傅司砚没躲，任由烟雾扑面。他的脸在氤氲中模糊又清晰，烟雾散尽，他喉结滚动，声音哑得像含了砂砾：
“虞柒，不要再试图挑动一个男人的兴趣。”
虞柒目光缓缓下移——掠过他下颌、喉结、衬衫领口，最终落在他腰腹之下。
停留两秒，再抬眼，红唇轻启，字句像叹息：“所以……你不敢吗？”
傅司砚呼吸骤然加重。他盯着她，眸色深得像要吞噬一切。
下一秒，右手贴上她后颈——正是刚才被她写过字、还残留墨迹与血痕的那只手。掌心滚烫，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，将她的头按向自己。
鼻尖几乎相贴。
虞柒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，能感受到他灼热急促的呼吸。
他一字一句，声音低哑得可怕：“我怕你玩不起。”
虞柒忽然笑了，那笑容在极近的距离里绽开。
“巧了，”她轻轻说，气息拂过他唇线，“我也怕你玩不起。”
话音落下，虞柒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下移——
傅司砚穿着黑色西裤，面料挺括。而此刻，在某个关键的位置，布料正呈现出一种不容忽视的紧绷轮廓。
那变化很微妙，但她看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