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司砚低低嗤笑一声，不知是嘲弄她，还是嘲弄自己。

他松开她的后颈，直起身，转身时侧脸线条依旧绷紧。

“整理两家公司联姻的资料。明早，我要看到。”

这句话显然不是对她说的。

周铭恭敬垂首：“是。”他迅速捡起纸团和钢笔，朝傅司砚背影微微一躬，快步退出。

暗门合拢。

客厅再次只剩他们两人。

虞柒坐在沙发上，指尖的烟已燃了半截，烟灰颤巍巍地悬着。她忽然觉得，自己可能玩脱了。

几秒后，她把烟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，动作有些重。

虞柒抬头，看向窗边那道挺拔背影。

“你觉得，”她问，“虞氏会答应吗？”

傅司砚没回头：“答不答应，不是你说了算。”

虞柒盯着他看了两秒，忽然笑了，她起身朝门口走，“我要走了。”

傅司砚终于转过来，倚在窗边，单手插兜，晨光把他轮廓照得有些模糊。

虞柒没再说话，推门出去。

走廊很长，高跟鞋声音一下一下在空荡荡的大理石上回响。走到庄园门口，她停下来，深吸一口气，低声骂道：

“狗男人。”

上车后，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半山庄园。车窗外，半山庄园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，最终变成一个冰冷的灰点。

虞柒收回目光，低头看了眼腕表。

四十分钟后，虞氏大厦，顶楼。

电梯门开，虞柒踩着七厘米高跟鞋推开办公室门，坐下，按下内线：“进来。”

五秒后，助理林悦快步走入：“虞总，‘云端’项目方案等您签字；海外子公司现金流低于预期三个点；十一点和天盛宋董视频会议。”

虞柒按着太阳穴：“方案下午看。”抽过支票簿签了一张递过去，“从我私人账户划五千万，走短期借贷，最低利率。”

林悦愣住：“虞总——”

“不能让那帮老东西借题发挥。”虞柒靠向椅背，“天盛的会，取消。”

“取消？宋董那边确认了三次——”

“就说我有急事。”她抬眼，“晾他一次，他才知道谁握着主动权。”

门被直接推开。

虞弘业笑着走进来，自顾自坐下：“小柒今天来得够晚。”

林悦站着没动。虞柒一个眼神扫过去，她立刻退出去，门无声合上。

“二叔有事？”虞柒没抬头，手指继续敲键盘。

“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侄女？”虞弘业话锋一转，“不过你现在是CEO，迟到早退这种事——”

敲键盘的手停了。

虞柒缓缓抬眼：“进门要敲门，这是基本礼仪。另外，公司章程写明了，高管不设固定坐班时间。需要我找出来给您看？”

虞弘业脸色一僵：“二叔只是关心你——”

“关心我？”虞柒轻嗤，“那不如关心关心您儿子上月挪用项目款去澳洲的事？真当公司查不出来？”

虞弘业面色骤变：“小柒，这种事可不能乱说——”

“账本就在财务部。”虞柒打断，身体前倾，“要现在叫人送上来一起看？我敬您是长辈，有些事可以不计较。但您若非要找麻烦——”

她顿了顿，声音低下去：“我不介意让审计部顺便查查您分管的分公司。”

死寂。

虞弘业脸色青白，几秒后挤出笑站起来：“你看你，二叔就随口一提……你忙，你先忙。”

他转身，夺门而出。

门关上，虞柒脸上那点笑意瞬间褪尽，深吸一口气，重新看向屏幕。

五分钟后。

林悦再次被叫进来。

虞柒语速很快：“‘云端’项目加一条：投标方需提供五年完税证明。财务报告退回，我要分项现金流分析。通知市场部，下周提交南区地块竞品分析，包括天盛所有相邻地块规划。”

林悦飞快记录，末了轻声问：“虞总，需要休息吗——”

“不必。”虞柒揉了揉眉心，“出去吧。”

门关上，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。

虞柒静坐片刻，俯身拉开右手边最底层的抽屉，手指探入一道暗格，从里面拿出那部旧款黑色手机。

刚开机，手机便震动起来。

来电显示：父亲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按下接听键。虞弘盛急切的声音立刻传来：“柒柒！傅家今早送来一个盒子，说是你在傅司砚那儿落下的私人物品——这怎么回事？你怎么会和Shaw　Group的人有牵扯？傅司砚背景太深，我们虞家——”

“虞董。”虞柒打断他，声音冷硬得像在会议上汇报工作，“那只是个疯子，不用理会。东西扔了就行。”

不等那头反应，她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
手机丢回抽屉，她按下内线：“林悦，请赵明轩和陈琳现在过来。”

三分钟后，两人匆匆步入，门刚合上，虞柒就开口：“启动集团一级风险预案。”

两人神色一凛。

“具体指向？”赵明轩问。

“资本市场恶意狙击。”虞柒起身走向落地窗，“目标可能是股价，也可能有人想收购流通股。”

陈琳迅速翻开平板：“需要多少护盘资金？目前可调用流动资金大约——”

“不动用集团资金。”虞柒转身，“以我个人名义，联动三家合作基金建立防御机制。一、未来一周内，任何超过集团市值1 ％的大额卖单，实时监控并追查源头；二、准备二十亿信用额度，一旦股价异常下跌超5 ％，立即入场托底。”

赵明轩蹙眉：“二十亿？董事会恐有异议。”

“董事会由我处理。”虞柒坐回桌前，“我要的不是应对，是威慑。让暗处的人知道——虞氏动不得。”

她看向陈琳：“联动机制建立后，每天下午四点，我要看到资金动向简报。”

“另外，”她指尖轻敲桌面，“查清K.S资本最近一月在二级市场的所有操作。”

赵明轩敏锐抬眼：“虞总怀疑傅总——”

“我不怀疑任何人。”虞柒打断，“我只是厌恶被动。”

两人对视一眼，应声退出。

十分钟后，敲门声再次响起。

陈琳推门进来，平板电脑已经亮着数据界面：“虞总，K.S资本近一月的操作记录查到了，很干净，与我们的业务没有交集。”

赵明轩补充：“但刚刚有一笔三亿资金，托住了我们旗下一家子公司下跌的股价。匿名账户，但操盘手法……和K.S高度相似。”

虞柒缓缓靠进椅背。

“他在示好？”赵明轩试探。

“不。”虞柒抬眼，“他在展示肌肉。”

……

回到柒玥湾顶层复式，虞柒踢掉高跟鞋，赤脚走到吧台倒了杯威士忌，仰头一饮而尽。

手机震动，她接起，夹在肩颈间，顺手解散盘发——长发散落。

“虞总，终于接了？”苏晚的声音传来，“打了三个电话都没接，我以为你被对手撕票了。”

“……丢了。”虞柒陷进沙发。

苏晚，她高中就认识的闺蜜，如今是正大律所最年轻的合伙人。嘴巴毒，眼光毒，打官司更毒。

“丢了？什么时候？你那手机里可有不少——”

“昨晚。”虞柒打断。

电话里沉默两秒。

“虞柒，”苏晚声音严肃了些，“你不对劲。”

“哪里不对劲？”

“现在。你声音听起来像憋着火，又懒得发。”

虞柒闭上眼：“苏律师，你这观察力不去当侦探可惜了。”

“谢谢夸奖。”苏晚不为所动，“所以，出什么事了？”

虞柒睁开眼，望着天花板。

“最近被小人缠上了。”

“小人？你家二叔还是董事会？”

虞柒忽然坐直。

“苏晚，”她压低声音，“我想起诉一个人。”

“起诉？谁？事由？证据？”

虞柒没回答。她起身走到落地窗前，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说：“如果起诉一个人——非法拘禁、骚扰、精神损害，胜算多大？”

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响。

“非法拘禁要看是否限制人身自由、持续时间。骚扰需要多次、持续且造成严重心理负担的行为。精神损害最难举证，除非有明确医疗诊断。”苏晚顿了顿，“柒，你要起诉谁？”

虞柒背靠冰冷的玻璃，轻轻吐出三个字：

“傅司砚。”

电话那头，一片死寂。

死寂到虞柒以为信号断了。

“苏晚？”

接着，她听见一声清晰的倒抽冷气，椅子被猛地推开的闷响，文件散落的声音。

“虞柒——”苏晚的声音拔高了，“你刚说……傅司砚？是我想的那个傅司砚吗？K.S资本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——”苏晚深吸一口气，“再说一遍！起诉他什么？”

“非法拘禁，骚扰，精神损害。”虞柒一字一顿，“另外，他今早派人把我落下的私人物品送到家，附了张手写卡片——‘期待下次见面’。这算不算跟踪骚扰？”

电话里又是沉默。

三十秒后，苏晚的声音带着近乎荒谬的不可置信：

“你给我讲清楚，你怎么会和傅司砚扯上关系？还有非法拘禁？他关你了？什么时候？在哪儿？多久？”

“昨晚。”

“昨晚你不是去酒吧了吗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然后呢？”

虞柒简单讲述。

听完后的苏晚：“……”

沉默十秒后——

“所以，”苏晚终于开口，声音艰涩，“你喝多了，在酒吧门口遇到傅司砚，吐他车上，然后他把你带走了？带去哪儿？他家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关着不让你走？”

“算是。”

“算是是什么意思？”

“他说，不给私人联系方式就不送我回家。”虞柒顿了顿，“我住的那半山，打不到车。”

苏晚深吸一口气，尾音上扬：“所以你……给了？”

虞柒翻了个白眼。

“苏律师，你是想问这个，还是想问别的？”

“嘿嘿，你懂的。”

虞柒抿了口酒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可惜！”苏晚的职业冷静崩了，“那可是傅司砚！能有一夜——”

虞柒走回窗边。

“所以呢？”声音很轻。

“所以，”苏晚拖长语调，“真人怎么样？跟传说中一样？你知道的，全球都没有他正面照——”

虞柒指尖擦过冰凉的玻璃。

晨光里那张脸又浮出来。

她心口蓦地一紧。

“虞柒？”苏晚在电话里喊。

“在。”

“所以感觉怎么样？”

感觉？

虞柒睁开眼，窗上映出自己的脸——长发乱，眼神空，嘴唇没什么血色。

像撞了鬼。

“没感觉。”她说。

“没感觉？那是傅司砚！”苏晚几乎喊出来，“你跟我说没感觉？”

虞柒按了按眉心。

“苏律师，你二十八岁，顶级律所合伙人，经手上百亿的案子。现在这语气像追星的中学生。”

“我——”苏晚噎住，“大佬也是人，不能有点好奇心？而且是你先惹他的！你还吐他车上了！那辆车够买我律所一层楼！”

虞柒很轻地笑了一声。

“所以你心疼车？”

“我心疼你！”苏晚立刻说，“万一他告你——”

“已经索赔了。”虞柒打断。

“什么？！”

电话那头抽了口气。接着，苏晚切换成专业语气：“等等，这不对。如果他主动带走醉酒的你，对可能造成的损害有预见义务，这在侵权法——”

“苏晚，”虞柒打断，“如果我告他，胜算多少？”

电话里突然安静。

过了半分钟。

“虞柒，”苏晚开口，“你是想我死吗？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告傅司砚？”苏晚语调绝望，“你知道他背后律团是谁吗？知道他律团现在还被我们大学拿来当世界级榜样，挂在我们校长办公室最中间吗？知道他法务部的预算可能比我们律所十年收入都高吗？你要是告他，不是我死，是我亡。”

虞柒沉默两秒。

轻轻吐出三个字：“真窝囊。”

“窝囊？！”苏晚音调拔高，“大小姐！你是王牌你当然敢！我只是个普通律师！面对的是傅司砚！我窝囊点怎么了？怎么了？”

虞柒低低笑了出来。

笑声从轻到重，最后变成一阵咳嗽。她弯下腰，握手机的手发颤，眼泪都笑了出来。

多久没这样笑过了？

“好了，”她止住笑，声音还颤，“不说了，我去洗澡。”

“唉，成年人的世界，”苏晚哀叹，“没有利益牵扯时爱答不理。需要法律援助随时找我——当然，对手不能是傅司砚。”

电话挂断，恰在这时候，手机一震，一条信息进来——

“明晚七点，回家吃饭。”

自从那件事之后，“回家吃饭”对她来说，从来不是温暖，而是审判。

虞柒在窗前站了很久，久到手机屏幕的灯光彻底暗下去，久到窗外的城市从喧嚣归于沉寂。

次日傍晚，梧桐道的落叶铺了一地。她驾车驶入这条熟悉的街道，看见那栋被周围高楼衬得愈发陈旧的三层青砖小楼。

虞弘盛坐在主位沙发上看报纸。宋婉仪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，听见门响，朝这边望了一眼，声音不高不低：“柒柒回来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虞柒弯腰换鞋，指尖勾住鞋跟时顿了顿——鞋柜边多了一双男士皮鞋，鞋型修长，鞋面一尘不染。旁边是一双女式平底鞋，米白色，鞋带上沾着一点干涸的泥点。

“就等你了。”虞弘盛放下报纸。

虞柒直起身，抬头。

呼吸顿了半拍。

落地窗边站着两个人。

男人穿着浅灰羊绒衫，背对她看窗外，左手插在裤袋里，露出的半截手腕上，袖口微微卷起。他身边是个穿米白针织裙的女人，一只手正拨弄着窗台上一盆绿萝的叶子，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微微隆起的腹部——

虞柒的指尖倏地蜷起来。

“柒柒？”沈清韵听见门口的动静，偏过头来，脸上浮起一个温和得体的笑容。

窗边那个背影僵了一下。

男人转过身，四目相对的瞬间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。

虞柒看见他眼底没来得及收回去的东西——温柔、愧疚、疼痛，还有一些她读不懂的、沉甸甸的晦暗。那种温柔她太熟了。曾经爱到骨子里，后来恨到骨头缝里，再后来以为自己已经忘了，此刻才发现，它长在骨头里，拔不掉，只是平时不痛。

“辰远和清韵今天过来吃饭。”虞弘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清韵怀孕四个月了，你妈说该聚聚。”

虞柒站在原地，掌心被指甲掐出四道月牙形的印痕。

“柒柒。”沈清韵朝她走了两步，脚步很轻，带着孕妇特有的小心翼翼，“好久不见。”

虞柒的目光从顾辰远脸上移开，落到沈清韵身上。

这是她的表姐。从小一起长大，曾经无话不说，会在她被骂时偷偷往她书包里塞糖，会在她难过时陪她整夜喝酒、两个人醉醺醺地躺在天台上数星星的表姐——

现在站在她曾经的恋人身边，怀着他的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