订婚宴设在陆氏旗下的君澜酒店顶层宴会厅。
水晶灯亮得晃眼,满堂宾客觥筹交错,巨大的LED屏上循环播放着苏晚和陆则言从校园到如今的合照——每一张都是她站在他身侧,微微仰头看他,而他目光永远落在别处。
苏晚站在舞台一侧,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订婚戒指。戒指是三天前她自己挑的,陆则言说忙,让她看着办。她选了最素净的一款,连碎钻都没镶,刷卡时柜姐的眼神带着微妙的同情。
她假装没看见。
十年了,她早就习惯了这种目光。从大学时倒追陆则言开始,所有人都在替她不值——她家境优渥、成绩拔尖,偏偏死心塌地跟着一个对她爱答不理的男人。后来陆则言创业,她从助理做起,陪他跑工厂、喝到胃出血、在投资人楼下等六个小时只为递一份计划书。
陆氏从一间三十平的出租屋做到如今估值百亿,她是唯一的全程见证者。
所有人都说苏晚傻。
她不争辩,因为她总觉得,陆则言只是不会表达。他会在她生日时让秘书订一束花,会在她加班到深夜时发一句“早点睡”,会用她的名字命名公司的新产品线。这些细碎的、微小的信号,被她一一收集起来,当作“他是爱我的”的证据。
像在沙漠里攒露水,攒了十年,以为能汇成一条河。
“苏小姐,陆总在楼下。”
助理小周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苏晚转头,发现宴会厅入口处一阵骚动,几个高管交头接耳,脸色微妙。她心里咯噔一下,提了裙摆就往电梯间走。
婚纱是定制的,鱼尾款,裙摆窄,她走得艰难。
到一楼大堂时,她看见了陆则言。
他背对着她,西装笔挺,身形颀长,正微弯着腰,一只手扶着一个人的手臂。那个人被他半挡着,只露出一截白色裙摆和一双细跟高跟鞋,鞋面上沾了几点暗红色的东西。
苏晚走近两步,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脸。
林薇薇。
三年不见,她还是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,脸色苍白,眼眶微红,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一样靠在陆则言身侧。她的额角有一道细小的伤口,血迹已经干涸,但星星点点落在白色连衣裙上,看起来触目惊心。
“则言,我没事的,你别——”林薇薇的声音细得像要断掉。
“别说话,先上去处理伤口。”陆则言的语气是苏晚从未听过的那种——小心、紧张、甚至带着一丝颤抖。
她站在原地,忽然觉得十年来收集的那些露水,在这一刻全部蒸发殆尽。
原来他不是不会温柔,只是温柔的对象不是她。
“则言。”苏晚开口,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。
陆则言回过头,看见她的那一瞬间,他的表情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。但也仅仅是一瞬间,下一秒他就恢复了那副冷淡自持的模样,好像刚才那个紧张到声线发抖的人不是他。
“你怎么下来了?”他皱眉,“上面那么多宾客——”
“林小姐受伤了?”苏晚打断他,看向林薇薇额头上的伤口,“我让人叫医生过来。”
“不用,我送她上楼处理。”陆则言语气生硬,像是嫌她多事。
林薇薇却在这时抬起了头,看向苏晚,眼眶里的泪要落不落:“苏姐姐,恭喜你们。我就是……就是刚好今天回国,想来看看,没想到在门口摔了一跤……我不该来的,我这就走——”
她说着就要挣开陆则言的手,身体却恰到好处地晃了一下,像是随时要倒下去。
陆则言一把扶稳她,眉头拧得更紧:“你伤成这样怎么走?别闹。”
“别闹”两个字,他说得自然而然。
苏晚却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。
这两个字她太熟悉了。她加班到凌晨三点等他回家,他说“别闹”;她问他为什么从不主动牵她的手,他说“别闹”;她鼓起勇气问他到底爱不爱她,他还是说“别闹”。像在安抚一只不太重要的宠物,用最省事的词打发掉她所有的不安和期待。
而他现在对林薇薇说“别闹”,语气里却全是心疼。
“苏姐姐,你别误会——”林薇薇转向她,语气急切,“我和则言真的没什么,我就是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眼眶越来越红,最后干脆低下头,肩膀微微颤抖,像一朵被风吹弯了的白色小花。
苏晚没有说话。
因为她看见陆则言的眼神变了。他低头看林薇薇的目光里,有一种她花了十年都没能得到的东西。那种东西叫“在意”。
满堂宾客还在楼上等着,司仪已经在催,她的捧花还没拿,戒指还没交换。但苏晚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个巨大的笑话,而她是最可笑的那个主角。
“林小姐的伤需要处理,我先上去招呼客人。”苏晚转身,提起裙摆往电梯走。
身后传来林薇薇细弱的哭泣声和陆则言低沉的安慰声,她没有回头。
电梯门合上的瞬间,苏晚看见镜面里的自己。妆容精致,发型完美,婚纱上缀着的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她看起来像一个即将走上人生巅峰的准新娘。
可她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熄灭。
电梯“叮”一声到达顶楼,门打开,喧哗声扑面而来。苏晚深吸一口气,扯出一个得体的笑容,走进宴会厅。
“晚晚,陆总人呢?”江然端着酒杯走过来,她是苏晚唯一的伴娘,也是她十年的闺蜜。
“在楼下,林薇薇来了。”
江然的脸色瞬间变了:“她来干什么?今天是你订婚!”
苏晚没有说话,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。无名指上的戒指戴了三天,摘了戴、戴了摘,反复试了无数次尺寸,此刻却忽然觉得它硌得慌。
十几分钟后,陆则言回来了。他独自走进宴会厅,面色如常,径直走向主舞台,甚至在经过苏晚身边时,还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腰。
苏晚注意到他的袖口沾了一点很淡的血迹。
仪式照常进行。司仪妙语连珠,宾客掌声雷动,一切看起来盛大而完美。直到交换戒指的环节,陆则言拿起戒指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,目光越过苏晚的肩膀,看向宴会厅的入口。
苏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林薇薇站在门口,额头上贴了一块创可贴,换了一件干净的裙子,正怯怯地望着舞台方向。她的眼眶还是红的,嘴唇微微发白,像个走错门的孩子一样不知所措。
“则言……”她用口型喊了他的名字。
苏晚感觉到揽在她腰间的那只手,松开了。
周围的人还在鼓掌、起哄,没有人注意到新郎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新娘身上。陆则言握着戒指的手垂了下去,他低头看了苏晚一眼,那眼神里没有犹豫,只有一种淡漠的不耐烦。
“等一下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转身,朝林薇薇走去。
满堂的喧哗声像被按了静音键,所有人都不明所以地看着新郎大步穿过红毯,走向门口那个苍白的女人。摄影师愣在原地,镜头不知道该对准谁。
苏晚一个人站在舞台上。
追光灯打在她身上,婚纱的白和灯光的白融在一起,她看起来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表情的瓷娃娃。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她,有震惊的、有同情的、有看好戏的。
江然第一个反应过来,抬脚就要冲上去,被苏晚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她提了裙摆,一步步走下舞台台阶,朝门口走去。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死寂的宴会厅里格外清晰。
陆则言正扶着林薇薇的肩低声询问着什么,听到脚步声才回过头。
“苏晚,薇薇的伤口在渗血,我先送她去医院,仪式——”
“仪式改天。”苏晚替他说完了后面的话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陆则言明显愣了一下。他大概以为苏晚会像往常一样,安静地点头说“好”,然后自己收拾残局。十年来,她一直是这样的——他爽约,她笑着说没关系;他冷落她,她替他找借口;他把她的心意当空气,她假装不疼。
可这一次,她没有笑。
“今天是我们订婚。”苏晚看着他,一字一顿,“你确定要现在走?”
陆则言的眉头拧了起来。他不习惯苏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,在他十年的认知里,苏晚是那个永远不会拒绝他、永远不会让他为难的人。她不需要安抚,不需要解释,她就像是设定好程序的机器,输入“别闹”,就会自动退回待机状态。
可她今天没有退回待机。
“薇薇需要有人送她去医院。”他的语气冷下来,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林薇薇适时地拉了一下他的袖子,声音细得像随时会断:“则言,你别管我了,你留下来……我一个人可以的,我就是有点晕……”
她说着,身体晃了晃,脸色白得像纸。
陆则言想都没想就伸手扶住了她,然后抬头看向苏晚,目光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命令:“你上去跟宾客解释一下,就说仪式推迟,改天再办。我先送薇薇去医院。”
他说完,揽着林薇薇就要往外走。
“陆则言。”
苏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大,却让他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他回头,看见苏晚站在台阶上方,婚纱裙摆铺了一地,背光而立,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。
“你走出这个门,就没有‘改天’了。”
空气安静了一瞬。
陆则言看着她,有一瞬间,他眼底似乎闪过一丝什么。但很快就被身边林薇薇一声极轻的抽泣盖了过去。他收回目光,没有回答,揽着林薇薇继续往外走。
他的背影越来越远。
苏晚忽然动了。她提着裙摆快步走下最后几级台阶,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追到了大厅门口。玻璃门外,陆则言正低头跟林薇薇说话,表情专注而温柔。
“陆则言!”
她喊了他的名字,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。
他回头。
“你不能走。”苏晚站在门口,身后是满堂宾客和璀璨灯光,面前是他和他怀里的另一个女人,“今天是我们订婚,你不能——”
“苏晚。”他打断她,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不耐烦,“你能不能别闹了?薇薇她怕血,我先送她去医院,有什么问题回来再说。”
“别闹”。
又是这两个字。
十年了,她的懂事、体贴、隐忍、委屈,所有的所有,换来的永远都是这两个字。她不闹,所以可以不尊重;她不闹,所以可以随意践踏;她不闹,所以活该被当成空气。
苏晚忽然笑了。
那个笑容让陆则言愣了一下。他从来没有见过苏晚这样笑——不是温柔的、讨好的、小心翼翼的笑,而是一种终于想通了什么的、带着解脱的笑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你走吧。”
陆则言皱了皱眉,觉得她语气不对劲,但林薇薇靠在他肩上发出轻微的呻yín,他没有多想,转身继续走。
苏晚往前追了两步,情绪失控之下伸手去拉他的衣袖:“陆则言,你至少——”
后面的话她没能说完。
因为陆则言猛地回身,一只手护着林薇薇,另一只手狠狠地推开了她。
他的动作很大,带着烦躁和不耐,像是被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纠缠太久终于失去了耐心。苏晚穿着高跟鞋站在台阶边缘,那一推让她整个人往后仰去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。
她看见陆则言的脸,他正低头看怀里的林薇薇,根本没有看向自己。她看见自己伸出去的手什么也没抓住,指尖徒劳地划过空气。她看见头顶的水晶灯光芒刺目,像十年里她攒的所有露水忽然一起爆炸,满目白光。
然后她重重地摔在台阶上,沿着坚硬的大理石棱角滚落了好几级,最后整个人摔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剧痛从后脑蔓延至全身,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下来,模糊了视线。
满堂宾客的惊呼声炸开。
江然从人群中冲出来,尖叫着喊她的名字。
苏晚躺在地上,婚纱上全是血,珍珠散落一地。她睁着眼睛,透过血红色的视野,看向门口的方向。
陆则言回头了。
他终于回头了。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脸色有一瞬间的发白,手臂下意识地松开了林薇薇。他往前迈了半步,嘴唇微动,像是想说什么。
但他没有走过来。
他就那样站着,看着血从她头上流下来染红了婚纱,看着江然在她身边急得掉眼泪,看着满堂的宾客乱成一团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不大,但苏晚听得一清二楚。他的语气甚至比刚才更不耐烦,像是嫌这一切太过麻烦,像是怪她不懂事、不分场合、非要在这个时候给他添乱。
他说:“别闹,她怕血。”
苏晚躺在地上,忽然觉得很安静。
头顶的水晶灯还在亮着,宾客的惊叫声还在响着,江然的眼泪滴在她手背上还是热的。但她好像被一层透明的罩子扣住了,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。
她只清晰地感觉到一件事——
心里那盏点了十年的灯,灭了。
不是慢慢熄灭的,是一瞬间炸裂的。灯芯、灯油、灯盏,全部碎成齑粉,连一缕青烟都没留下。
医护人员赶到的时候,苏晚被抬上了担架。经过陆则言身边时,她偏过头,对上了他的目光。
他的表情很复杂,有震惊、有心虚、有一闪而过的慌乱。但更多的是一种茫然,像是一个习惯了某样东西永远在原地的人,忽然发现那样东西不见了,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。
苏晚看着他,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那不是原谅的笑容,不是释怀的笑容,更不是故作坚强的笑容。那是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告别时的笑容,温柔的、决绝的、干干净净的告别。
她收回目光,闭上了眼睛。
担架被推上救护车,车门合上的声音沉闷而沉重。
江然握住她的手,手在发抖,声音也发抖:“晚晚,你怎么样?你跟我说句话——”
苏晚睁开眼,额角的血还在流,但她的眼神异常清醒,清醒到江然都愣住了。
“江然,”她的声音沙哑,却字字清晰,“帮我拟一份协议。”
“什么协议?”
“分手协议。”苏晚看着救护车的车顶,白色的金属面板映出她模糊的倒影,血和泪混在一起,狼狈至极。
她的声音却稳得像一把落定的刀。
“陆氏所有的股份,我一分不要。那套共同名下的房子,我也不要。十年里所有的东西,全都还给他。”
“你疯了?!”江然猛地坐直,“陆氏有一半是你打下来的!你——”
“我不要了。”
苏晚打断她,抬起手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,把无名指上那枚素圈的订婚戒指褪了下来。指根留下一道浅浅的戒痕,十年青春换来的,只有这一道很快就会消失的红印。
她把戒指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,紧到指节发白。
然后她松开手,让那枚戒指滚落在担架的角落里,没有再低头看一眼。
“他的偏爱,他的一切,我都不要了。”
救护车的鸣笛声刺破夜色,一路呼啸着驶向医院。车窗外,城市的霓虹灯闪烁如常,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夜晚没有区别。
但对苏晚来说,有些东西,在这一夜彻底死了。
而陆则言站在酒店门口,看着救护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,怀里还扶着林薇薇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推开苏晚的那只手,指尖微颤。
心里某个角落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碎裂声,小到他几乎没听见。
他将要用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明白,那个碎裂声是什么。
那是苏晚留在他生命里的最后一点痕迹,碎了。
从此以后,他要花一辈子去拼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