救护车的鸣笛声消失在地下车库的入口。
江然跟着担架车一路跑进急诊室,看着医生掀开苏晚的睫毛检查瞳孔、剪开婚纱的肩带来处理肩胛上的擦伤,她的眼泪就没停过。
苏晚却一声没吭。
她睁着眼,看着急诊室惨白的天花板,任医生在她额角缝了七针,局部麻醉让半边脸都木了,但她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醒,清醒到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——陆则言转身时的表情,他推开她时手的力度,他说“别闹,她怕血”时语气里的不耐烦。
还有林薇薇蜷在他怀里时,那个几不可察的、朝她瞥来的目光。那目光里没有歉意,没有慌张,只有一种淡淡的、胜券在握的了然,像是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对手终于出局。
苏晚闭上眼睛,在心里把那盏灭掉的灯碎片一块一块扫干净。
“苏晚!”急诊室的门被猛地推开,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女人冲进来,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哐哐作响。苏晚的助理小周,眼眶比江然还红,手里攥着手机,屏幕还亮着,上面是微博热搜页面。
“陆总他……”
“说。”苏晚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。
小周咬了咬嘴唇,把手机递过去。
热搜第七位:#陆则言订婚夜送白月光就医#
点开,是一段视频。有人拍下了酒店门口的画面,画面里陆则言半搂着林薇薇从旋转门出来,身后是跌坐在地、婚纱染血的苏晚。视频角度刁钻,把陆则言护着林薇薇的动作拍得格外温柔,而苏晚看起来像个狼狈的闹剧配角。
评论区已经炸了,三方混战,热评第一条点赞过万——
*“果然,白月光才是真爱,未婚妻就是个工具人。”*
苏晚把手机还给小周,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晚晚……”江然握着她的手,声音发颤,“你别看了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苏晚坐起来,额角的麻药还没退,但肩胛上擦伤的地方开始隐隐作痛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剪开的婚纱,鱼尾款的裙摆从侧面裂了一道长口,上面的珍珠掉了大半,剩下的几颗晃悠悠地悬在线头上,像她这十年摇摇欲坠的坚持。
“协议书拟好了吗?”
江然愣了一下:“你说真的?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。”
江然看着她。苏晚额角包着纱布,脸上有没擦干净的血痕,婚纱破破烂烂,但她的眼神干净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刀,冷而锋利。
十年的闺蜜让江然瞬间读懂了那个眼神——苏晚不是在赌气,不是在等她那个不成器的未婚夫来道歉。她是真的放下了,放得干干净净,像拆掉一颗用了十年的智齿,疼归疼,但留下只会反复发炎,不如连根拔了。
“我现在就拟。”江然打开笔记本电脑,手还在抖,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她作为商业律师的专业和冷静,“陆氏集团目前估值一百二十亿,你名下持有陆氏百分之十八的股份,是仅次于陆则言的第二大股东。你和陆则言共同持有的房产有三处——君澜公馆的婚房、滨江一号的大平层、三亚的一套度假别墅。另外你们还有一个联名账户,余额——”
“全不要。”
“苏晚,你冷静一点。”江然放下电脑,“百分之十八的陆氏股份,那是你十年的血汗,你说不要就不要?按现在的估值,那是二十多个亿——”
“你觉得,我要是继续拿着这些股份,陆则言会怎么想?”苏晚转过头看她,语气平淡得像在做一道数学题,“他会觉得我在等他。觉得我舍不得。觉得我闹够了还会回去,像以前一样。”
江然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苏晚确实从来没有“闹”过。这十年来,陆则言放她鸽子、忘记纪念日、当着她的面接林薇薇的电话低声细语,她一次都没闹过。她只是安静地消化掉所有委屈,然后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公司,把每一个项目做到满分。
懂事到让所有人都替她不值。
“他习惯了。”苏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,那道戒痕还在,浅浅的红印,“我把所有东西都还给他,就是要让他知道——过去的苏晚,死透了。”
急诊室安静了几秒。
江然深吸一口气,开始敲键盘。
小周在一旁擦了擦眼泪,压低声音说:“苏总,微博那边的热搜……要不要让人压一下?”
“不用压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压了反而显得心虚,随它去。”
小周点了点头,犹豫了一下,又说:“刚才陆总打了三个电话给我,问你住哪家医院,我没回他,他发了十几条微信……”她把手机屏幕转向苏晚。
陆则言的微信头像还是那张她给他拍的背影照,三年前陆氏C轮融资成功那天,他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城市,她在他身后按下快门。拍完之后他头都没回,只说了一句“拍这干嘛”。
聊天界面最后几条消息刺眼地挂着——
22:14:“哪家医院”
22:18:“接电话”
22:27:“苏晚你别闹了接电话”
22:28:语音通话已取消
22:35:“薇薇只是小伤你闹这么大有意思吗”
22:35:语音通话已取消
22:41:“你让江然接电话”
苏晚的拇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秒,然后她把手机还给小周,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:“明天去营业厅,给我办一个新号码。”
“旧号呢?”
“注销。”
小周愣住了。那个号码跟了苏晚十年,从大学到现在,是陆则言存了十年的号码。注销它,意味着陆则言从此再也打不通她的电话。
苏晚说完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烂的婚纱,扯了扯嘴角:“能不能帮我找一件能穿的衣服?这身太沉了。”
婚纱真的很沉。定制的鱼尾款,拖尾两米长,她挑了好几个月的面料和珍珠配饰,当时设计师说这件婚纱穿在她身上像月光落进了海里。她满心期待地想象过陆则言看见她穿婚纱时的表情,他会愣一下吗?会笑吗?会终于用那种从没用过的眼神看她一眼吗?
事实上,他根本不知道她的婚纱长什么样。选婚纱那天,整个行程都是她自己走的,江然陪着她试了一件又一件,陆则言在忙,发了一句“你自己定就行”,她对着手机屏幕摁下一个“好”,然后把那张婚纱照发到朋友圈,设置成仅自己可见。配文只有四个字:“第十年了。”
她等了十年,等了十年。等到的是订婚宴上他护着另一个女人,把她推下台阶。
婚纱脱下来的时候,护士拿了个袋子来装,苏晚接过袋子,掂了掂,然后把它放在椅子上。
“这套婚纱也是他付的钱。”她直起身,对小周说,“明天帮我查一下发票,把钱打回他的卡里。”
江然从电脑后面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:“你是不是连订婚戒指也要退?”
“退了。”苏晚指了指床头柜上一枚小小的素圈戒指,那是刚才护士帮她从无名指上褪下来的,银白的戒圈沾了一点已经干涸的血迹,显得格外刺目,“跟其他东西一起,让快递送到他公司。”
小周的眼眶又红了。她跟了苏晚三年,知道这枚戒指是她自己挑的,戴了三天,摘摘戴戴调了无数次尺寸,选的是最便宜的一款,因为苏晚说“陆则言不是会戴婚戒的人,我也不需要太贵的”。柜姐当时的眼神带着同情,小周站在旁边差点没忍住替她骂人。
“小周。”苏晚忽然喊她。
“在。”
“你在哭什么?”
小周一愣,擦了擦眼泪:“我……我就是替你不值,苏总,你对他那么好,他怎么能——”
“值不值这种事,算账是没有意义的。”苏晚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我十年的付出是我自己的选择,他不珍惜也是他的选择。我不能一边选择付出,一边又抱怨没有回报。但我可以选择,从现在开始,不再付出了。”
急诊室忽然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偶尔的滴声。
江然停下敲键盘的手,看着苏晚。她认识苏晚十年,从大学到现在,苏晚从来不是一个会说漂亮话的人。她是一个做的比说的多、忍的比怨的多的人。可此刻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淬过火的刀锋,利落、干脆、不容置疑。
她是真的变了。不是从今晚摔下台阶的那一刻开始变的,而是从她躺在地上、血模糊了视线、听见他说“别闹,她怕血”的那一刻,身上最后一道枷锁终于崩断。
“协议书初稿好了。”江然把电脑转过来,“你过目一下,我明天拿到律所盖章。陆氏股份全部放弃、共有财产全部放弃,没有任何补偿要求。唯一加了一条——你在陆氏任职期间经手的所有项目,知识产权归属你个人,不在放弃范围内。”
苏晚扫了一眼,点头:“可以。”
“你真的想清楚了?”江然盯着她,“落了笔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苏晚没有说话,只是拿起江然的笔,在协议最后一页的签名栏里,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苏晚。两个字,写得端正而用力,像是把过去十年的重量全部压进了这两个字里。
签完,她把笔放下,抬头看向窗外。
急诊室的窗户正对着城市的夜景,霓虹灯闪烁如常。远处陆氏集团的总部大楼亮着灯,楼顶的LOGO在夜色中格外显眼——那是苏晚取的品牌名,陆则言当时说太柔了不够大气,她说服了他,花了三个月。后来那个LOGO被印在陆氏所有的产品上,成为了行业标杆。
她看着那个发光的LOGO,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,太快了,来不及分辨是不舍还是释怀。
然后她收回目光,对江然说:“明天帮我联系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沈肆。”
江然猛地抬头,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:“你说的是那个沈肆?星洲资本的沈肆?”
“对。”
“你找他干什么?他不是三年前——”
“对。”苏晚的语气波澜不惊,“三年前陆则言从他手里抢走了智能家居那条线,他当时说过一句话,你还记得吗?”
江然当然记得。那场商战打了将近半年,最后陆则言以微弱的优势拿下合同,庆功宴上所有人都喝得酩酊大醉,只有苏晚注意到沈肆离场前留下了一句话。他说,陆总好手段,不过你们那个项目总监苏晚,比合同值钱。
当时陆则言听见了吗?他听见了。但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酒杯往苏晚手里一塞,让她去敬酒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江然问。
苏晚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看着窗外那座发光的陆氏大楼,缓缓开口。
“我想让陆则言知道,他推开的不是一个只会哭的女人,而是他这辈子最输不起的一张底牌。”
夜风从窗缝灌进来,吹动了床头柜上的病历单,上面写着患者的姓名、年龄、伤情。医生的字迹潦草,只有最下面一行字格外清晰——
“患者因外力推搡导致后仰摔倒,头部撞击台阶棱角,造成头皮裂伤(缝合七针)、肩胛部软组织挫伤及背部多处擦伤。建议留院观察24小时,防范迟发性脑震荡。”
那行字的落款时间是今晚十一点零三分。
距离陆则言把苏晚推下台阶,刚好过去了一个小时。
这一个小时里,他送了林薇薇去医院,处理了那道不到一厘米的擦伤。而他的未婚妻,在他不知道的医院里,一个人签完了分手协议,缝完了七针,注销了用了十年的手机号,然后决定去见他最忌惮的对手。
陆氏总部大楼的灯还亮着。
陆则言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手机,微信上最后发给苏晚的消息是“你让江然接电话”,发出之后,对面再也没有回复过。
他拨了第四通电话。
“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。”
他皱了皱眉,把手机扣在桌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实木桌面。这个手机号苏晚从来没有关过机。他加班到凌晨三点她都会秒回,他出差半个月她都每天定点发消息,哪怕他不回,她也不间断。
“陆总。”秘书敲了敲门,端进来一杯咖啡,“林小姐已经安顿好了,安排在君澜酒店的套房。”
“嗯。”陆则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目光仍然落在手机上。
“还有……苏总那边,江然江律师刚才发了条朋友圈。”
“什么朋友圈?”
秘书犹豫了一下,把手机递过去。
江然的朋友圈只有一句话,没有配图,发布于十五分钟前——
“十年一觉,清醒就好。恭喜我的女孩,从今天起只为自己活。”
底下已经炸了,几十条评论都在问发生了什么,和陆氏、苏晚有关的人几乎都出现了,唯独苏晚本人没有点赞,也没有回复。
陆则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低沉的嗡嗡声。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,掏出手机翻了翻日历,然后愣了一下。
今天不只是订婚的日子。
今天是他和苏晚认识的第十年,整整十年的那天。
她早上给他发过一条消息。
他划开聊天记录,往上翻了很久才找到,因为她的消息总是被各种工作群聊压到很下面。那条消息是早上七点发的,他当时在开越洋电话会议,扫了一眼没回。
消息很短,只有六个字:
“第十年啦,则言。”
末尾加了一个笑脸。
陆则言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,久到手机屏幕的背光自动熄灭,他的脸映在漆黑的屏幕上,表情看不分明。
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,却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远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