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开始教老爷子下象棋。
他学得很快。不是聪明,是认真。每一步都要想半天,输了就复盘,问哪里下错了。我其实水平也一般,教了几天就没什么可教的了。他就自己抱着棋谱看,看完了拉着我下,下完了再看。
有一天下午,周敏来了。她站在门口看我们下了两盘,等老爷子去午睡了,把我叫到一边。
“老爷子最近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
“身体呢?”
“还行吧。精神比我来的时候好。”
她点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再待一个月,可能就能走了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医生说也就这两个月的事了。”她低下头,“他自己也知道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抬起头,看着我:“这一个月,你好好陪他。不管他说什么,你听着就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走了之后,我回到客厅。老爷子已经醒了,正坐在轮椅上,对着窗外出神。
“周敏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
我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窗外桂花已经落光了,只剩光秃秃的枝丫。
“花落完了。”他说。
“明年还会开。”
他笑了一声:“明年。我明年还在不在都不知道。”
我没接话。
他转过头,看着我:“沈默,你跟我说实话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?”他皱起眉头,“你年纪轻轻的,没有想做的事?”
“赚钱算吗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起来。笑得咳嗽,咳得脸都红了。
我给他倒了杯水。他接过去,喝了一口,说:“赚钱,对,赚钱算。”
他又咳了几声,摆摆手:“行了,不用管我。走,下棋去。”
那天下午,他赢了我三盘围棋,输了我两盘象棋。输的时候很不服气,说象棋太难了,不下了,明天开始只下围棋。
我说,好。
第二天,他又拉着我下起了象棋。
第四十五天,电话来了。
不是打给我的。我的手机早就交出去了。是打给老爷子的,客厅那部座机。
保姆接的。她听了几句,脸色变了,捂着话筒喊周敏。
周敏从楼上下来,接过电话,听了一会儿,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挂断电话,走到老爷子面前:“陈老,陈泽打来的。他说想回来看看您。”
老爷子正在看棋谱,头都没抬:“不见。”
“他说他知道错了,想当面跟您认错。”
“认什么错?认完错好分钱?”
周敏沉默了一下,说:“那我回了他。”
“回了吧。”
周敏走了。
老爷子看了我一眼,说:“你怎么不问?”
“问什么?”
“问我为什么不见他。”
我想了想,说:“您有您的道理。”
他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:“沈默,你来。”
我走过去。他指了指茶几下面的抽屉:“打开。”
我打开抽屉。里面是一份文件,封面上写着“遗嘱”两个字。
“看看。”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拿起来翻了翻。
遗嘱很简单。老爷子名下的财产,包括这栋别墅和几处房产、银行存款、股票,全部捐给慈善机构。陈泽的名字,没出现在这上面。
“看见了吧?”他说,“他不是怕我不见他,他是怕我把钱全捐了。”
我把遗嘱放回抽屉。
他又说:“你猜他为什么不回来?”
“我不太清楚。”
他笑了一声,“他在等。等我快死了,再回来求我。那时候我脑子不清楚了,说不定就把遗嘱改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看着我:“沈默,你觉得我应该改吗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”
他点点头:“不知道就对了。这种事,本来就不该别人替他知道。”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
桂花早就落完了,月亮倒是挺亮。院子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。
我想起那份遗嘱,想起周敏说的“也就这两个月的事了”,想起老爷子今天问我的那句话。
“你觉得我应该改吗?”
他不知道。
我也不知道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