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天，老爷子把一本旧棋谱送给我。

不是买的。是他年轻时候用过的，封皮都磨毛了，里面还有他手写的批注。

“拿着。”他把棋谱塞到我手里，“反正我死了也没人要。”

我看着手里的棋谱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他摆摆手：“别这副表情。又不是给你的遗产，一本旧书而已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知道就收着。以后想起来，还能翻翻。”

我把棋谱收下了。

那天下午，他没有下棋。他让我推着他，在院子里转了一圈。从桂花树转到鱼池，从鱼池转到菜地，从菜地转到墙角的一处监控摄像头下面。

他指着摄像头说：“这个装了好几年了。以前是防贼的。后来改成防陈泽的。”

“防陈泽？”

“我怕他趁我不在偷偷溜进来。”他说，“他要是偷偷进来，我就报警。”

我没接话。

他继续说：“后来我让人把这个摄像头连到我房间那个电视上。每天晚上睡觉前，我都要看看院子。看看桂花，看看鱼池，看看有没有人偷偷进来。”

“有人来过吗？”

“没有。”他笑了一声，“他不敢。”

我们继续往前走。走到桂花树下面，他忽然说：“沈默，你以后想做什么？”

我想了想，说：“不知道。”

“不知道？”他皱起眉头，“你都多大了，不知道以后想做什么？”

“以前想过。”我说，“后来不成了。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我以前也想做什么来着。后来也不成了。”

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
他拍拍轮椅扶手：“走吧，回去。新闻快开始了。”

那天晚上，我把那本棋谱放在枕头边。半夜醒来，借着月光看了看封皮。上面有几个字，是他写的。

“一九八三年，春。”

第六十七天，周敏找我谈话。

“老爷子最近怎么样？”

“还行。就是有时候咳得厉害。”

她点点头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有件事要告诉你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陈泽又打电话了。这次不是打到家里，是打到我手机上。”

我看着她的脸，等她说下去。

“他说他想回来。说这次是真的想通了，不求遗产，只想见老爷子最后一面。”

“最后一面？”

周敏顿了顿，说：“老爷子的时间不多了。医生说得做好心理准备，可能就这半个月的事。”

我沉默着。

她继续说：“我把陈泽的话告诉老爷子了。老爷子没说话，就点了点头。”

“他同意了？”

“没有。他什么都没说。”周敏看着我，“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。陈泽要是真回来了，你得有心理准备。”

我点点头：“我知道。”

她站起身，走到门口，又回过头来：“沈默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老爷子对你挺好的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她走了。

那天晚上，我陪老爷子下棋。他下得很慢，比平时还慢。每一步都要想很久，想了又想，手指悬在棋盘上，半天落不下去。

我等他。

等了很久，他终于落了一子。我跟着落了一子。

他又想了半天，再落一子。

一盘棋下了两个小时，还没下完一半。

最后他把棋子一推，说：“不下了。”

我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
他靠在轮椅上，看着窗外的月光，说：“沈默，你说人死了，会去哪儿？”

我想了想，说：“不知道。”

他点点头：“不知道就对了。知道了反而不踏实。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又说：“我要是死了，你就可以走了。”

我低下头，心里莫名得难过。

他转过头，看着我：“下辈子，别干这行了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他摆摆手：“回去吧。我累了。”

我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回过头。

他已经闭上眼睛，靠在轮椅上，像是睡着了。
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。